這是一段關於一位非凡女性——我母親的故事。

她出生於越南，但我們是華人。

在嫁給我父親之前，她和哥哥一起生活，因為她的父母都已去世——父親在她五歲時過世，母親則在她十六歲時離開人世。她在一間餅乾工廠工作，經常為了上夜校而省下晚餐，只為了追求更多知識。她在二十出頭時遇見了我父親。

她當時墜入愛河。他長得很帥——就像她的四個兒子一樣。話說回來，也許這份好看跳過了一代；你看看她的三個孫子就知道了。

她的婚後生活並不輕鬆。就像那一代許多女性一樣，她與公婆同住，並在家族生意中辛勤工作。當我父親被徵召入伍時，她懷著孕還得更努力地工作。

1978年，在我父親與她的姐夫策劃下，我們逃離越南。我仍然記得母親坐在窗邊靜靜望著街道、仔細觀察衛兵巡邏的身影的背影。時機一到，我們無聲地衝出門，趁夜登上一艘小漁船。我父親留在後方，以防我們被抓。

懷著希望，也充滿恐懼，我們啟航了。第一晚，越南海警登船檢查。我們躲在漁網下，驚恐萬分。母親緊緊抱住我們，輕聲要我們保持安靜；若是被抓到，將會面臨監禁。不久後，船沒油也沒水了，幸好一艘泰國漁船救了我們。隔天，海盜登船搜查，但什麼也沒發現，奇蹟似地，我們沒有受傷。

七天後，我們終於看見陸地，滿懷興奮地駛向馬來西亞海岸。然而，一艘巡邏艇擋住我們，還朝天開了一槍警告。母親仍催促我們前進——她說寧願被開槍，也不要回到大海等死。經過一番對峙，我們將船撞向岸邊，弄壞了螺旋槳，好讓他們無法驅趕我們。

我們被帶到一個難民營。我們27個人全都平安抵達。與我們同行的一些親戚，今天也在這裡。

難民營擁擠又艱苦。母親將僅存的一點黃金變賣，以補貼營養不足的食物，與我們及親人共享。最終，一間教會贊助了我們，而我五嬸把我們接到南加州。

六個人擠在一間兩房的小公寓裡，這就是我們在美國生活的開始。母親面對著成為單親媽媽的現實——語言不通、身處異鄉，要養育五個年齡從四歲到十四歲的孩子。

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成記廚房，她步行上下班，每天工作11小時。後來，她在多間餐廳打工，最終與我們的表親合夥開了一家小中餐館。這一切得以實現，多虧了她兒時住在拉斯維加斯的好友，憑信任借了一筆款項。顧客喜歡她的手藝，而她也以從不使用味精為傲。

我去探望她或幫忙輪班時，她總會說：「要不要吃楊州炒飯？」現在回想，那是她用中國母親的方式說「我愛你」。有一段時間，由於長時間工作與壓力，她住進了醫院——但很快就回到餐館，因為那裡需要她。

餐館賣掉後，她終於慢下腳步。她結交了更多朋友，並開始兼職包裝CD。之後，她有了時間與親朋好友一同旅行，享受中餐與越南美食。媽媽也愛玩二十一點，總是像老手一樣坐上賭桌。她也愛唱歌——在成人日間照護中心，她常唱老歌。

她幫忙帶孫子女，特別是與她同住的Daniel的孩子們。她為所有孫子女感到驕傲。有一次，她去剪頭髮，設計師指著當地報紙說：「有個華人學生是畢業致詞代表！」媽媽驕傲地說：「那是我孫子。」她相信教育。在廣東話中她常說：「你的學問是你自己的，沒人能奪走。」

誰能想到呢？五個移民孩子——全都有大學學歷，兩人還拿了碩士學位。

若你告訴那位在越南餅乾廠工作一整天後還步行去上夜校的母親，說她的努力終有一天會讓她的孫子女從美國最頂尖的大學——布朗大學、萊斯大學、西北大學、布蘭戴斯大學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——畢業……她不只是會省下晚餐，她連午餐都會樂意放棄。

晚年時，她的健康開始下滑。病痛讓她無法再旅行，也不能參加週末的太極課。我姐姐成了她的全職照顧者——以耐心與愛心服侍。我們欠姐姐太多了。

母親住院後，我們輪流陪伴，確保她身邊總有人守著。4月6日星期天晚上11點25分，我留宿的哥哥打電話來說，她已走完最後一口氣。我們其餘人匆忙趕到醫院。當年她帶著橫越大海的五個孩子，如今也在她身旁。這位為我們付出一切的母親，悄然辭世。

願她安息——知道她深受摯愛，她的孫子孫女善良、聰明、有愛心，也知道她從一艘小船開始，締造出今天在異鄉茁壯成長的吳氏家族。

當她與我父親重逢時，我想像她會問：「你滿意我所做的一切嗎？」他會微笑說：「你做得好。」

媽，
我們想你。
我們會繼續讓你感到驕傲——這一代和下一代。
我們永遠會記得我們是你的後代。
我們是船民的後代。
我們是吳文丽娟的後代。

今天，雖然我們再無法帶她去旅行或吃她最喜歡的餐廳，但對於每一位曾帶給她歡樂的人——謝謝你們。我們滿懷感激之情，謹代表她的孩子們，深深一鞠躬。